
草长莺飞二月天
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
忙趁东风放纸鸢
——【清】高鼎《村居》
忙趁东风放纸鸢(丰子恺 绘)
改革开放之初,中国旅游业开始发力。
最初以国际旅游为先导,为国家赚取外汇,同时担负起“民间外交”的使命。彼时入境旅行的外国人、外籍华人、海外华侨、港澳同胞,均需经过中国国际旅行社总社和中国旅行社总社,按年度接待计划统一调配,而其中大部分客源集中到京、沪、穗等三大口岸城市,以及苏州、杭州、西安、桂林、黄山等旅游热点城市。因入境客源整体不足,很多省市想多分一杯羹都难,因此,全国各地旅游部门跑北京托关系讨客源成为彼时常态。
不久后,国家旅游总局(后改为国家旅游局)发文,允许有条件的省份开展“自主外联”,一些省市成立相应的对外联络机构,想方设法抢夺客源。在此背景下,与山东省政府外事办公室合署办公的省旅行游览事业管理局(后改为省旅游局)专门成立了外联处,对外也称山东旅游公司,迅速开展起外联业务。
1983年春天,上海市旅游局通过“自主外联”,邀请美国西雅图大卫·切克列一行到上海做旅游考察。这位时年六十五岁的美国人,人送中文名字钱大卫,他时任西雅图风筝协会主席,一家三代人都会制作风筝,他希望此次中国之行,开启中美风筝交流。上海旅游界同行认为本地风筝并无优势,便找到了同属华东旅游协作区的成员单位山东省旅游局,山东局便将目光聚焦到了潍坊风筝上。
五童纸鸢图(齐白石 绘)
风筝在我国历史悠久,古时南方称“鹞”,北方称“鸢”,即所谓“南鹞北鸢”,看得出,皆是模仿飞鸟制作并命名。有史料表明,山东是风筝发源地,发明者一说为墨子,另一说是公输班(鲁班),二者皆为鲁国人。最初是以竹木作鸢,且非娱乐之用,而多用于军事。楚汉之争,垓下之战,汉将韩信以牛皮作鸢,上缚竹笛,放于空中,风吹竹笛发出声响,汉军配合笛声唱起楚歌,一时间楚军士气涣散,“四面楚歌”由此而来。韩信率兵攻打未央宫时,以丝绸作鸢,以放线长度测量至未央宫之距离,以设计潜入地道长度。
伴随着东汉造纸术的改进与推广,纸鸢遂成为主流,纸鸢之名也流传后世,一直沿用到民国。五代时期,李邺于宫中作纸鸢,“引线乘风戏”,他却如当年韩信一样,在鸢首安装竹笛,声若筝鸣,始称风筝,却与纸鸢一词并行不悖,甚至有人将这两个名字整合,称之为风鸢。
风鸢图(溥心畬 绘)
唐以降,风筝作为娱乐方式已较为普及,更成为儿童游戏,即唐人路德延《小儿诗》所云:“折竹装泥燕,添丝放纸鸢。”
至宋代,清明放风筝渐成习俗,祖籍济南的“华山道人”周密在《武林旧事》中记载,每至清明,少年们背着餐食去到郊外竞放纸鸢,“以松勾引,相牵剪裁,以线绝者为负。”这应视为古时风筝放飞比赛。
明代太仓人仇英,参照北宋密州(今山东诸城)人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创作了以苏州城为蓝本的《清明上河图》,其中便有儿童在城郊草地上放风筝的画面,占比虽小,却强化了清明时节的必备元素及特征。
明代仇英画《清明上河图》中的放风筝
我国北方选择春风浩荡的清明时节放飞风筝,体现了人们户外活动、修养身心之诉求,如宋人李石《续博物志》中曰:“春日放鸢,引线而上,令小儿张口而视,可以泄内热。”清人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则有“风筝在天,以能清目”的说法。
清代曹雪芹《红楼梦》有多处描写风筝的桥段。第二十二回中,贾探春给人出了一道灯谜,谜面道:“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其谜面暗藏着多少密码不必苛求,谜底自然是断了线的风筝。
风筝断线多数是无意,但有的则有意为之。第七十回写道,贾宝玉、林黛玉及一班丫鬟们在春光正好的大观园里嬉戏,“只听得一阵豁剌剌响,登时线尽,风筝随风去了。”黛玉嘱咐丫鬟:“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放晦气。”这里便涉及放风筝习俗的另一个诉求“放断鹞”,即将病痛、烦恼写在风筝上,等其飞到高远处,剪断手中线,让风筝将晦气带走。
明代徐渭画的《风筝图》
曹雪芹不仅在小说里写风筝,现实中还是扎制风筝的高手,“所扎风鸢,罗列一室,四隅皆满,致无隙地。”(爱新觉罗·敦敏《瓶湖懋斋记盛》)更为有趣的是,曹氏曾有部佚著《废艺斋集稿》,共分八册,其第二册即《南鹞北鸢考工志》,成为风筝制作、欣赏的指南。书中将风筝分为四十三大类,同时将 “扎、糊、绘、放”四方面技艺,逐一论述与解读。尤其曹氏创作的北京传统风筝“扎燕”就有多种,像肥燕、瘦燕、雏燕、掌中燕等,蔚为大观。
说到中国风筝的集中产地,即北京、天津、南通、潍坊四城。潍坊制作风筝,大兴于明,清乾嘉年间也颇为隆盛。曾在潍县做过七年知县的郑板桥作诗《怀潍县》,将当地清明时节打秋千、放风筝的情景生动描绘:“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五色罗群风摆动,好将蝴蝶斗春归。”
民国时期的风筝摊(历史照片)
清末民初的潍县诗人裴星川在《潍县竹枝词》中描绘了当地风筝交易之热闹景象:“风筝市在东城墙,购选游人来去忙。花样翻新招主顾,双双蝴蝶鸢成行。”此处所谓“东城墙”,指潍县东关城墙外,庆成门南面的白浪河沙滩,自乾嘉以来,这里一直是集贸市场,也是风筝集散中心。潍县县城内,以大十字口为中心,自然形成风筝市,风筝铺子有三十多家,以县治前街的唐家和布政司街的王家最为著名。
潍县寒亭杨家埠,是全国三大年画产地之一,也是潍坊风筝制作“大厂”,全村千号人,五百印年画,五百扎风筝。其代表人物杨同科,十岁学艺,十一岁开始扎风筝、画风筝,一直干到九十多岁。他制作的风筝,大到三百六十米长的龙头蜈蚣,小到火柴盒大小的蝴蝶,扎制、绘画皆细腻传神,人称“风筝王”。
杨家埠风筝艺人杨同科(刘福聚摄于1983年)
1950年代后,潍坊风筝担负起山东民间工艺品“走出去”的职责,多次参加过全国工艺美术展览会、广州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并获诸多奖项。1978年,杨同科制作的龙头蜈蚣曾在北京天安门广场扶摇直上。潍坊风筝还大步走出国门,在亚欧美很多国家大显身手,自由飞翔。
当山东省旅游局决策者了解到潍坊风筝深厚的文化底蕴后,迅速与时为昌潍地区(后改为潍坊市)外事办公室及原潍坊市(后改为潍城区)政府沟通后商定,立即组团,加紧筹备,由省旅游局外联处副处长赵学义为领队,由原潍坊市工艺美术研究所副所长常青为团长,由昌潍地区外办宣传科刘福聚为联络员,由风筝艺人孙永春父子等人组成山东风筝代表团,携带二十三只潍坊特色风筝乘火车奔赴上海。
1983年5月8日,中美风筝在上海青浦区淀山湖畔进行了放飞表演。钱大卫带来的西雅图三角形、飘带式风筝,上海的“鹰”,潍坊的“凤凰”“蝴蝶”等几十只色彩斑斓的风筝,争奇斗艳,各显神通。孙永春父子携带长五十米的龙头蜈蚣风筝,因现场风力不足,没有派上用场,但钱大卫及在场的中外观众看到这巨型风筝后都连连叫绝。
上海淀山湖中美风筝放飞现场(刘福聚摄于1983年5月)
钱大卫与杨家埠风筝艺人交流(刘福聚 摄影)
上海放飞结束后,钱大卫一行随即来到潍坊参观考察,后又去了北京、天津等风筝产地,他对潍坊浓厚的风筝文化氛围所感佩。他提议,潍坊应该举办风筝赛会之类的活动,让国外更多的风筝爱好者到潍坊切磋与交流。
上海之行和钱大卫的建议,给了山东省旅游界同仁很大启发,决策者们一致认为,潍坊风筝这篇文章可以做大做强,要以风筝作为先导,对外开放,对内搞活,适时举办风筝会,促进旅游事业,繁荣地方经济,提高城市知名度。
闲看村童放纸鸢(牛国栋 摄于2005年)
时为昌潍地委常委、秘书长、外事领导小组组长的宋希煥、原潍坊市人大主任邹立桂、昌潍地区外办主任宋作升等专程到当时位于济南饭店的山东省旅游局做专题汇报,时为省外办副主任、省旅游局副局长蒋奎生及相关处室听取了汇报。在谈到举办风筝会时,潍坊的领导还心存顾虑,一是担心政府部门搞风筝会是否属于不务正业?二是对外国风筝代表队到底能来多少心里没底,活动名称中挂“国际”二字是否合适?蒋奎生的回答是肯定的,他说,大家要解放思想,大胆尝试,不能墨守成规,要把风筝会由一般的民间活动办成一次国际性的盛会,只要有三个国家和地区的风筝代表团到会,“国际”之名就名副其实。
白浪河滩上五十多米长的龙头蜈蚣风筝(廖苾梅 摄于1983年)
统一认识之后,风筝会各项筹备工作便紧锣密鼓。潍坊负责进一步摸清风筝资源家底,并动员和组织社会力量;省旅游局负责进一步了解世界各国风筝组织情况,有针对性地组织客源和中外新闻媒体参会。
说起风筝会的历史,其实早在民国时期,潍县就曾举办过三届风筝赛会。1933年春,县政府根据民众要求,决定每两年举办一届潍县风筝赛会。4月5日这天,首届潍县风筝赛会在县衙大堂开幕。全县有八十只风筝参加了比赛,上午在县衙前广厅房举行风筝展览。这天适逢潍县大集,观展者踊跃,城内大街小巷挤得水泄不通,展览直到午后才结束。下午在白浪河滩举行放飞比赛,观众蜂拥而至,沙滩上人满为患。比赛开始不久,便遇到风筝相互缠绕与“厮杀”,有的风筝还断了线,随风而去了。即使这样,放飞依然持续到下午五点才结束。
杨家埠风筝扎制(牛国栋 摄影)
1935年和1937年的清明节,潍县分别在南关操场与白浪河沙滩,举行了第二届和第三届风筝赛会,规模越来越大,组织也越发有序。在第三届风筝赛会中,除潍县风筝外,来自济南的风筝商和天津的风筝艺人也参加了赛会,其影响力逐步扩大。在风筝制品中,以龙头蜈蚣为代表的大型风筝一直是赛会的主角。像孙永春、胡敬珠扎制的龙头蜈蚣,采用红白、蓝、绿相间色彩涂绘,同时增大风筝迎风面积,减轻风筝重量,其宏大气势及起飞性能的增强,赢得现场观众阵阵喝彩。
历史是面镜子,照得见现实,也照得见未来。潍坊市有关部门在总结前人经验和教训的基础上,建立风筝会筹备组织,逐步细化活动方案,成立潍坊市风筝协会,确定首届风筝会由山东省旅游局和潍坊市政府联合举办。
1984年4月1日第一届潍坊国际风筝会开幕式(刘福聚 摄影)
1984年4月1日,第一届潍坊国际风筝会在潍坊市体育场隆重开幕。来自美国、日本、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荷兰、联邦德国、新加坡等十一个国家和地区的十七支风筝代表队参加了大会,钱大卫率领美国代表队参会,并在开幕式上致贺词。这也成为首次在中国举办的国际风筝盛会。
开幕式后,体育场内进行了风筝放飞,中外各队的百余只风筝腾空。若说体育场的放飞表演略显局促,当天下午在白浪河水库坝下的放飞场地可谓海阔天高。千米长的水库大坝上坐满了观众,足有十万之众。上千名自由放飞者将自己心爱的风筝送上蓝天,场面壮观且热烈。
2004年“世界风筝小姐”选拔大赛(牛国栋 摄影)
首届国际风筝会成功举办之后,潍坊这座地处鲁中东部、看似不温不火的城市,从此一举成名,“旅游搭台,经贸唱戏”所形成的“山东模式”引人瞩目,潍坊还获得了“世界风筝都”等诸多殊荣,有关风筝会的佳话也一直在延续。
再过十一天,即本月18日,潍坊国际风筝会又将开启大幕。令人感慨的是,一年一度的盛会,今年居然已经到第四十三届了。
草长莺飞二月天(牛国栋 摄于2005年)
本届风筝会期间股票配资交易平台,山东聊城走出去的歌者赵照,将在潍坊大剧院开一场“不插电”演唱会,现场歌单中有其代表作《当你老了》,这首歌的歌词是根据爱尔兰诗人叶芝的诗歌改编,作曲为赵照本人,无论歌词还是旋律,都应成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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